人间烟火
丝瓜沿上瓦墙生
◎徐天喜
今年外出避暑,我依旧选择了去年的那条偏僻山沟,依旧住宿在去年的那家农户。这家人性子实诚,粮菜全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,吃着新鲜,更觉放心。最合我心意的,是这家人的院子里种了好些丝瓜。
漫漫炎暑,正值丝瓜生长的旺盛季节。院子前边,用竹竿搭成的丝瓜架,蜿蜒曲折,有三五十米长。竹架上的丝瓜藤,缠绕成一条青绿色长龙。凉快的时候,我总爱沿着丝瓜架散步,看瓜花朝开暮落,看丝瓜一天一个样地生长。
清晨,蓬蓬瓜叶滴着露水,朵朵嫩黄色丝瓜花,格外抢眼。前一天还细得像指头的小丝瓜,隔一夜就粗了一圈,瓜蒂上还顶着将谢未谢的残花,那样子很是乖巧喜人。主人见我们爱吃丝瓜,就换着花样做各种丝瓜菜肴:白油丝瓜,丝瓜炒鸡蛋,丝瓜滑肉汤,丝瓜蛋花汤,丝瓜煮稀饭,油炸面糊丝瓜或瓜花……再怎么吃,我都没吃腻过。这当中,最对我胃口的,还是那一碗丝瓜稀饭。
小时候的农村老家,父亲每年都会种些丝瓜。他说丝瓜贱,好种,随手丢几颗种子,都能爬出一架好丝瓜。院子前边有片菜园子,四周都扎成了密实的竹篱笆。春分前后,父亲就在篱笆脚下丢几粒丝瓜籽。到夏季,丝瓜藤就在篱笆上爬得密不透风,长条条的丝瓜也挤挤挨挨悬垂着,很是好看。可每遇暴雨,篱笆就会撑不住风雨的重量,被压得东倒西歪,甚至整架扑倒在地。雨歇了,村邻们都会跑过来,一齐用力才能把篱笆扶正。自留地头的丝瓜,都种在柏树或苦楝树脚下,让藤蔓全往树顶爬。树上的丝瓜不易采摘,就任它们长成老瓜,秋后摘下来晒干,籽粒留种,丝瓜络当洗碗布。
那些年,家里缺油少盐,丝瓜常见吃法是清炒或掺稀饭。我就把丝瓜稀饭吃顺了口。母亲说,煮稀饭的丝瓜,要挑稍老一点的,瓜籽刚成型那种,煮出来米汤稠,喝进嘴里滑溜溜的感觉,也还有明显的甜味。母亲空闲的时候,也会趁早晨露水还没干,就去摘些不结丝瓜的“谎花”,去掉花蒂,在开水里汆一汆,再给点陈年辣酱,就可算得夏天爽口的凉拌菜了。有时,也用丝瓜花拌上米粉,做粉蒸瓜花,或炕瓜花馍馍。这些吃法,在当年,都算得上奢侈的了。
那时,家家都是“瓜菜抵得半年粮”。种几架丝瓜,是每个院落都少不了的。我们小孩子就不懂什么风景,只觉得瓜架底下好玩。丝瓜花有甜味,会招来蝴蝶、蜜蜂、土蜂等虫子。还有一种孩子爱玩的绿绿虫,也爱叮在花芯里吸蜜。我们成天都在丝瓜架边,来来回回地寻找,若偶尔捉得一只,就用棉线拴着它的腿“推磨”。有几回,我只顾痴迷绿绿虫,就被躲在花芯里的土蜂蜇了,疼得哭喊不止。母亲就赶忙刮些嫩丝瓜表皮,敷在红肿的地方,凉丝丝的,连敷几次就不痛了。在乡人眼里,丝瓜浑身是宝,做菜吃,清热生凉;流鼻血,取丝瓜络烧灰兑水,饮下就止住血;身上破皮长疮,拿丝瓜茸或丝瓜灰敷上,止血又生肌。村里的姑娘媳妇,还爱掐断嫩丝瓜藤,用渗出来的汁液搽脸,说这“美人水”能让皮肤光洁水嫩。
院里有丝瓜,便是好风景。“寂寥篱户入泉声,不见山容亦自清。数日雨晴秋草长,丝瓜沿上瓦墙生。”宋人杜汝这首《丝瓜》诗所描写的,正是在宁静村舍里,缠缠绕绕的丝瓜藤,沿着黛瓦粉墙自在蔓延的野趣。“老我但知闲是好,丝瓜藤下枕书眠。”明人陶益,则把丝瓜藤架底下当成了安放闲情的小天地,满是悠然自在的烟火气。丝瓜因美,也成了丹青手热衷的题材,齐白石、娄师白、黄幻吾、王雪涛等大画家的纸上丝瓜,无不流溢着可感的田园气息与自然生趣。
此时,又一阵沁凉山风,拂过生机盎然的丝瓜架,瓜叶瓜花摇曳生姿。但见一条新嫩的丝瓜藤,伸出颤巍巍的卷须,正悄悄探向邻家短短的篱墙……
在这宁静的山沟里,丝瓜篱墙下过日子,真是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