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1月13日 

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


第04版:副刊

人间烟火

修伞人

◎言者

下班走出地铁站,冷雨斜斜飘在脸上。忽听见巷口传来笃笃的轻响,混着细铁丝剪断的咔哒声。循声拐过几棵落尽残叶的悬铃木,暖黄灯光从巷尾半张磨旧的蓝布帘里漏出来。

掀帘进去,工作台边坐着位戴老花镜的老人,袖口沾着黑铁丝屑,手边堆着细竹条、伞布、小钳子,竹架上挂着十几把修好待取的伞,长柄短柄,布面油纸,整整齐齐排了一排。脚边放着个小炭炉,上面烤着两块山芋,甜香飘满半间屋。工作台边墙钉上挂着把巴掌大的迷你竹骨伞,伞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奥特曼,颜色褪得发淡。

我站定擦眼镜片上的雾,横风扫过巷口掀动布帘,手里攥着的黑伞咔的一声脆响,伞骨折了一根,伞面塌下一块,半肩外套瞬间淋透,路边水洼结了薄冰,踩上去咯吱响。这把黑伞是大四毕业离校那天室友阿泽送的,竹伞骨磨得发亮,陪我搬了三次家。

他抬头看见我滴水的外套,先笑,嗓子哑哑带城南本地口音:

“小伙子伞骨断了吧?这初冬的风冷硬,今早一上午接了七八把吹坏的伞。”

我把伞递过去,指尖冻得发僵:

“是啊,刚下班风太急,吹断一根骨。这伞是大四毕业室友送的,陪我搬了三次家,舍不得扔。”

他接过伞,指尖捏着断裂的竹骨摸了摸,指腹覆着厚茧。

“现在年轻人伞坏了就丢,很少有人特意找过来修。我这铺子,来的多半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。”

他拿细砂纸磨断骨接口,找根同粗细的干竹条削好,用细铁丝牢牢拧在断处。

“儿子在文创公司上班,喊我去商场开修伞体验课,我不去,那里灯光亮得晃眼,手上沾点铁丝屑都擦不干净,修伞要静下心。”

他把伞翻过来检查伞面,指尖点了点伞角一个指甲盖大的破洞,我之前完全没留意。他从布筐里翻出块旧伞拆的同色黑布,剪得比破洞略大一圈,穿针引线往伞面上缝,针脚齐齐藏在伞骨接缝处。

“这小口子你没留意吧?前阵刮风刮的,我给你补块旧伞拆的黑布,针脚藏在骨缝里,看不出来,下雨也不漏。”

他缝伞面的手稳,线脚走得匀。十六岁跟着父亲学修伞,一开始拧铁丝捏不住劲,满手血泡,缝伞面针总扎指尖,练五六年,什么断骨都能接牢,什么破洞都能补得平整。

“刚跟着我爹学修伞那会儿,拧铁丝拧得满手血泡,缝伞面扎得指尖全是小针眼,练五六年,接骨补面才顺手。”

接好骨,补完洞,他拿小刷子给所有伞骨关节刷一层薄油,撑开举到灯下转一圈,伞面平整,收放自如。他把伞递到我手里,指尖还沾着点铁锈,又从炭炉边捡了块烤得皮裂的山芋塞给我,烫得我连忙换着手接。

“这竹骨养得好,再用三五年没问题,收伞别硬掰,顺着骨节的劲走,不容易断。”

我付了钱,撑伞走进雨里,冷雨打在伞面上哒哒响,伞骨稳当,风再吹也不晃。手里捏着热烘烘的山芋,香气透过烤焦的皮渗出来,烫得指尖发红。这周改到第四版的项目策划昨天被打回,下班前坐在工位盯着屏幕,只觉得浑身发僵。此刻摸着手里磨得温温的竹伞柄,忽然想起苏轼写雨行的句子,“莫听穿林打叶声”。原来断了的伞骨接好,照样能挡一路冷雨。多拧两圈铁丝,多缝两针,路慢慢走,总能走到租住的小屋,总能吃上热乎的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