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1月13日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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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版:副刊

书影寻光

我的地下室,也有窗

——读陀思妥耶夫斯基《地下室手记》

图片源自网络

◎施崇伟

我今天没有出门,缩在保利天汇二十五楼的一间出租屋里,窗口望出去,一边是公园,另一面是东流的晋江。就在这里,我在泉州的“地下室”,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地下室手记》。

书是外甥奥斯卡推荐的。他在美国生活了十年,见识比我多,我一向信他的眼光。书到手,我读得吃力。第一部分几乎没有故事,一个人絮絮叨叨,说自己有病,说自己意识太多,说二加二等于四。我给他发信息:地下室,好难读。他回一个笑脸,说慢慢读。我又去求教豆包,它教我反着读:先看译后记,再读第二部分那段“湿雪”里的往事,最后回头读第一部分。

书里那个彼得堡的小公务员,住在一间又潮又暗的屋子里。他看不起周围的人,又把别人的眼光看得比什么都重。他遇到一个叫丽莎的姑娘,说了许多动情的话,等人家真的找上门,又用最刻薄的方式把人推开。她走了,他追出去,在湿雪里跑,追不上,回家继续想象她。他把一切看透,也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。

这书难读,难在它不给人台阶。你同情他哪一点,就说明你身上也有那一点。你嫌他不敢,你在该开口的时候也低过头。他不肯接受二加二等于四,不肯接受水晶宫式的圆满,一切都按算术安排好,人就只剩下去做,没有去选。可自由的代价是孤独,是自己扛下选择之后的全部重量。他要自由,又扛不住,于是退回地下室。

我在这本书里认出了自己的一处旧疤。刚参加工作时,我在一所乡村学校教书,想在老教师面前有分寸,可还是觉得被他人小瞧。有一次带学生去另一所学校参加运动会,晚上两人一张床。我把学生安顿好,回到分给我的那张床,一位资历比我高得多、个子也大得多的同事,把窄床占得几乎没有缝隙。我挤到床沿,半个身子悬在外面,还是被他故意一脚踹过来,差点滚下床。

我当时气得手抖,脑子里全是把他掀起来、同他讲理、让一屋子人看清他那副样子的画面。我终究没有那个胆量,摸黑到学生睡的大通铺躺了一夜。

这些天,再陷地下室一般。股票涨跌,我的心跟着上上下下,明知毫无办法,还要在屏幕前坐着。刚开始弄公众号,盼着有人读,手指却不肯把文章发给熟人,怕被看作讨夸奖。女儿远在英伦,房子、工作、家一样没落定,我跟人说起总摆出清静日子的安逸样子,转过身又说,你要去追你的梦。

临近退休,我打算闲下来后写自传体长篇《那座山,那条河》,整理提纲、收拾素材,常常停住。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一段像替我写的:每个人回忆里都有些东西,只能对自己公开,最后还有些东西,人甚至害怕对自己公开。我敢不敢把全部真相写下来?

窗外,西湖依旧,晋江东流。楼下的城市有它自己的节奏,远处的风景也不会因为我的一时困顿而停下脚步。

所谓地下室,或许每个人都有。那里藏着我们的秘密、遗憾、欲望和不愿承认的自己。

但我们不能永远住在那里。

读书的意义之一,就是借助别人的思想,照见自己的内心;而照见之后,更重要的是有勇气走出来。

认识自己,是为了更好地成为自己;看见内心的阴影,是为了不再被阴影遮蔽。

合上书,阳光仍在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