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烟火
冬日寻笋记
◎李小碧
初冬一到,地表的土开始板结,脚踩上去硬邦邦的,底下的冬笋却正肥。
祖父挖冬笋只扛一把窄口的铁铲,背一只竹篓,我小时候跟他进山,走不了几步就喘,他却脚下生风,走一路看一路。有一回他蹲在地上,指着一道细细的裂缝说:“你来看。”我凑过去看,裂缝里什么也没有。他笑了,拿铲子轻轻刨开那层土,底下果然露出一截黄澄澄的笋尖,像一只缩着脑袋的小鸡。
挖冬笋是个细致活,祖父从不一铲子挖下去。他先刨开笋尖周围的土,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刨到笋身露出来大半了,他才把铲子斜斜地插进去,手腕一抖,一整根笋便脱了土。祖父把它搁在手心里掂了掂,说:“这根好,肉厚。”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我跟着祖父进山,走了大半个上午,一根笋也没找着。我泄了气,蹲在地上不想走了。祖父也不催我,自己往前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,回头喊我:“来,这儿有一窝。”我跑过去,见地上什么也没有。他指着一根竹子底下的土包说:“你看这个包,鼓鼓的,像不像孕妇的肚子?”我一听就笑了,说像。他说:“底下有货。”刨开来,果然连着三根冬笋,一根比一根壮。那天回家,我背着竹篓走在后面,觉得山里的风都是甜的。
冬笋挖回来,要趁新鲜吃。祖母把笋壳一层层剥了,露出嫩黄的笋肉,切薄片,和肉一起炖。笋片搁进去,吸饱了肉的荤香,变得丰腴起来;肉也沾了笋的清香,不那么腻了。我小时候贪吃,专挑笋片,一片接一片,吃得停不下来。祖母说:“少吃些,笋刮胃。”我说不怕。她又说:“那也不能光吃笋,得吃肉。”说着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。我吃了,果然比笋还香。
冬笋这东西,产量少,挖起来费事,所以格外金贵。村里人挖了笋,除了自家吃,也拿去镇上卖。有一年冬天,祖父挑了一担冬笋去赶集,回来时给我带了一本小人书。他说:“卖了笋,给你买的。”那本小人书是《西游记》,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担冬笋,统共也没卖几个钱。
古人写笋的诗不少,我最喜欢宋人黄庭坚那两句:“竹笋初生黄犊角,蕨芽初长小儿拳。”他说竹笋刚冒出来的时候,像小黄牛的角,冬笋不冒头,可比春笋还嫩。那嫩,是藏在土里的,不声不响,等人来寻。
如今每年初冬,我偶尔也上山挖笋。手法不如祖父利索,可还能寻着几根。挖出来的笋,我照样切薄片,和肉一起炖。炖好了,端上桌,夹一片放进嘴里,那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。好像祖父刚刚从山上下来,鞋上还沾着湿泥,竹篓里躺着几根黄澄澄的冬笋,他站在门口,笑着说:“今年笋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