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1月13日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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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版:副刊

人间烟火

炉火里的立冬

◎田雪梅

记忆中,立冬前几天,父亲说:“厢房里,娃娃写字有些冷,架上炉子吧。”说着便和母亲去抬回一只带有烤箱的炉子。

母亲拿块抹布蘸着水,把炉子擦出铁青的本色来。父亲已经把铁皮烟囱从棚子里搬出来,一节一节对好,拿锤子把咬口敲严实,再拿铁丝箍紧了。拐脖的地方最费事,得严丝合缝地对上,不然一烧火,烟就往屋里灌。父亲蹲着瞅了会儿,歪着头左看右看。最后总算对上了,拿泥巴把接缝处糊了一圈。

烟囱从窗户上方的预留孔伸出去,父亲拿一块旧铁皮挡在洞口,四周拿黄泥封了,又在外头探出去的烟囱头上,加了一截弯头,朝下扣着。父亲说,刮北风的时候,烟就不会倒灌回来。

父亲在炉膛里架了几根干劈柴,底下塞一把苞米瓤子,划了根火柴往里一扔。火苗先是怯生生的,舔着苞米瓤子的边儿,后来就放开胆子了,噼噼啪啪地蹿起来。父亲蹲在炉子跟前,看烟从烟囱接头的地方漏不漏烟。炉膛里劈柴烧透了,父亲才拿火筷子把煤块一块一块夹进去。

炉火着上来之后,屋里那股凉飕飕的潮气,像是被人拿笤帚从门缝里扫出去了。铁炉子烧热后,炉盘就红了,屋里暖烘烘的。这间屋子是我的卧室,有个火炕,其实只晚上睡觉也不觉得冷,父亲还是担心我被冻着。

我家的另一个屋子有个暖炕,连着灶台。灶在堂屋,炕在里屋,烟道从灶膛底下穿过去,顺着炕洞走一个来回,再从山墙根儿底下的烟囱冒出去。母亲做饭的时候,灶膛里的火顺带就把炕烧热了。

立冬这天,母亲蒸了一锅红薯,灶膛的火苗呼哧呼哧地响。红薯蒸熟了,炕也热得热腾腾的。

母亲除了蒸红薯,还得做一锅萝卜炖羊肉。母亲拿刀把羊肉切成核桃块儿,冷水下锅,水面上浮起一层沫子,拿勺撇干净了,再搁姜片、大葱段,花椒、八角、桂皮,拿纱布包着,拿线一扎。萝卜是自家地里拔的,青皮白瓤,切开水灵灵的。羊肉炖到八分烂,萝卜块往里一倒,再咕嘟咕嘟炖上小半个钟头。

父亲从咸菜缸里捞了棵酸白菜,切成细丝,搁点儿香油。又从窗台上拿了两头蒜,剥了皮。一家人围着炉子坐,锅里的羊肉咕嘟着,炉灰里还埋了土豆。等吃完饭,土豆也就煨熟了,扒出来剥了皮,一层焦黄的硬壳里,瓤子是面乎乎的。

天黑了,西北风如约而至。父亲把炉子底下的灰渣口拉开一条缝,让空气进去,炉膛里的火就旺起来。火苗从炉盘眼儿里钻出来,一跳一跳的。母亲坐在炉子旁边纳鞋底。父亲靠在被垛上,手里攥着个半导体,拧来拧去地找台,最后找着了一段评书,单田芳正讲《白眉大侠》呢。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,徐良的大环刀耍得虎虎生风。

夜深了,半导体里的评书声还在屋里轻轻响着。炉火一跳一跳,把父亲的影子映在被垛上,也把母亲纳鞋底的针脚映得发亮。窗外北风正紧,屋里却暖得让人舍不得睡觉。

后来,我们进城再也没用过煤炉子。可每到立冬,我总觉得屋里还有一团火,红着,暖着。